| 最新2010年06月20日 十多年前写的老爸印象,现在读来有些“美化”的成分。 今天的父亲,已经到了令我一听到他的声音,就产生一些担心的状况了。每星期往家里打两、三次电话,双方都是报喜不报忧的。我是生活上还没什么忧,而内心深处的某些难言之隐,又无法和当爹的探讨;而父亲呢,爽朗的笑声里,有多少是对儿子的牵挂,有多少是无奈,又有多少是安抚呢?他总是怕影响我的事业和我的后半生,其实他未必不知道,我的后半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他和母亲安度晚年,但他还是怕影响到我,我估计,在父亲心里,不给儿子负担不给儿子牵挂,就是他的幸福和父爱最直接的体现了。他拒绝服老,以进敬老院来摆脱儿子的惦记,可是他这几年突然满脸的老人斑在告诉当儿子的什么呢?便池周围沥沥喇喇的黄色尿渍映照出的,是一个强悍了一辈子的军人的自然规律...... 我的父亲母亲之一:军人老爸 棒下是不是一定出孝子缺少统计;鞭下孝子,算我一个。父亲是军人,从我记事起,父亲就想当然集“威严”和“权威”于一了。只能由他独裁。因为,无论“论资排辈”还是“*选举”、还是比经验比实力比体力,他都是三口之家的“老大”。有时候,外婆和我们住在一起也无济于事,何况外婆还常常因为在回答父亲:“放学在玩还是在做功课?”这个问题时不够意思和“坦然”,被我扣上“苏修叛徒集团”的帽子。 父亲的鞭子,常常是下班回来听说我没做功课之后,顺手从腰上解下来的“武装带”,七十年代的军容风纪,上班系皮带,回家才解下,要命。 打小,父亲就向我灌输男儿流血不流泪之类的训词。得意起来还时不时地来上一段他小时候和同学“干仗”、撕破衣服打破头的英勇事迹。他给我两条规定:一是不准向别人挑衅,二是无论真枪假枪都不准对人。他认为挑衅是道德品质问题,道德品质是青少年培养的最重要的事情,不能不管;而拿枪对人容易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,体现一个军人的职业素养,他的儿子也必须象他一样养成好的习惯。所以,我头破血流也好、瘸瘸拐拐也好,他表面并不很关心,他首先问的就是:“是不是你先惹人家?” 和别人在外面干架,在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,属于“外患”,而“内忧”就来自父亲的武装带。 武装带是父亲最得心应手的鞭子,是我最刻骨铭心的记忆: 小学二年级,我在一个学校不上课的星期三下午,一口气吃掉五斤以上的糖炒栗子,而且还没有做完作业。连外婆喊“放下你的鞭子”都无法“拯救大兵雷恩”。二十多年以后我问父亲:“虎毒不食子,不是阶级兄弟也是阶级父子,你怎么就下得了手?”。父亲回答:“九岁孩子的胃一下子装填五斤以上的栗子,有必要帮他消化一下。” 小学三年级,一个星期天,邻居家长找上门来,说我放热水烫了他们家的孩子,据称可能是几度几度的烫伤。父亲问告状的家长:“他是无意放的热水还是有意的?”显然,有意属于道德品质问题。诺曼底登陆有多惨烈这顿皮带就有多惨烈。事情*是我和同学一起去浴室洗澡,冲淋的时候,我突然关掉了自己的热水龙头,隔壁龙头的水,就有了“相应的变化”。的确是有意的,但属于小孩子们之间你来我往经常性的“有意无意”,老爹不分青红皂白。 小学四年级,记不清是礼拜几了,我们家发生了一件“大事”:放在衣橱抽屉里的一百块钱没了。家里一共三个人,我被迫担任嫌疑人和作案人角色。审问是软硬兼施的:“钱是小事,拿了花了都没关系,只要承认就好。不承认其实我们也知道是你拿的,(什么逻辑?)但不承认就是不诚实,不诚实就是道德品质问题。”(天哪,又是道德品质)我因为已经一口咬定没拿,只能宁死不屈当烈士了。这是此生最重的一顿揍,我不得不在同学都穿短裤汗衫上学的时候,套着长袖长裤。本来父亲动鞭子通常是说好只抽臀部不涉及上身的,但那次,越位。 几个月后食堂的战士来我们家还钱道谢,说帮母亲治病多亏了这一百块钱。俺娘听了这个段子,眼泪扑簌簌往地板上砸。你道我们家老爷子说啥?他倒乐了:“有种,不愧是我儿子。” 大伙儿听听,还讲点阶级感情不讲? 父亲是我童年时代的英雄,少年时代的暴君,但无论英雄还是暴君,父亲都是影响我一生的关键人物。象前面说那个侠义济贫的事儿,雷锋对我的影响都没有父亲的影响直接了当。 六、七十年代,父亲经常接济孩子多、家庭负担重的同事。可父亲对借出去的钱还是“耿耿于怀”的:谁谁谁一百、谁谁谁两百,离共产主义境界还是有不小距离的。后来别人都还了钱,就一个叫李先进的“特困户”让父亲忍不住唠叨几句:不象话。小李子早就有能力还钱了却不提这事儿,不象话。我说:你要么当初就别借,要么就别叨叨,你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么?父亲回答:说得轻巧,人家有难你见死不救?还考虑会不会还?我开导老爷子:人家承包了军区后勤农场,每年往咱家送的鱼虾蟹鳖早就超过一千块钱了。父亲倔脾气上来了,说吃的鱼虾我可以付钱,但钱应该有借有还。可小李子再送东西来的时候,父亲又开不了口了。不瞒大伙儿说,我借钱给战士的时候,压根儿没想还不还的问题,挨过那顿皮带之后就更义无反顾了。 想不到拿皮带教学我的父亲,正是我青年时代最重要的良师和朋友,并且在我漂洋过海之后,成了我最放心不下的牵挂和担忧。 年轻的父亲和军人的父亲是刚强的。听大我十一岁的表哥说,父亲年轻时高大英武,一身戎装,还挎着枪。父亲跑遍了台湾以外的所有省份。父亲一顿能把一条羊腿吞了。父亲瞬间就能把一头牛或一匹马撩倒。我没见过如此威风的父亲,不过每次去澡堂洗澡,他总是一只手象抓小鸡一样把我提溜着跑。八十年代中期,父亲因公负伤,住在汤山疗养院。我去看他的时候,他穿着一身病号服卧在病床上,胡子几天没有刮了,灰白而凌乱。那是我第一次突然发现父亲老了。我一下子就想起以前他带我去洗澡的情景:他一只手象抓小鸡一样把我提溜着跑。 从此,我尽量和父亲同时去洗澡,我不让修脚师傅替他搓背,我希望自己能永远站在他的身后,为他搓去岁月的尘埃。 但父亲老年的变化,还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。父亲在我只身赴美之后,变得越来越多愁善感。每次探亲回家,他都会“检讨”自己缺少儿女心,没有给自己的独子多一些钱多一些娇惯。每次回美国,都是从南京开车到上海,开始父亲只是叮咛:注意身体呵,就算是告别;后来是非要替我把行李拎下楼,连开车送我的李师傅都看出来:“你爸爸越来越舍不得你离开他们了,一年比一年厉害”,说得我心里痛呵,不敢回头,再多看一眼父亲目送我离家的身影。 父亲,曾经如此严厉的父亲,曾经拿着皮带教训我的父亲,甚至在我工作后说如果我不听话就“撵你滚蛋”、不孝顺就到我家把做饭的锅给我砸喽的父亲,突儿女情长起来。每个周末约定的电话,只要打迟了,就会让父亲在客厅里踱步直至夜深。这就不能不使我产生更多的牵挂,因为生活的经验告诉我:大自然中刚性越的东西,往往越容易折断。我为父亲的健康担心,生理的和心理的。父亲脸上层出不穷的老人斑,不断提示我他衰老得比母亲要快,我怕年轻刚烈之后“突然”发生的脆弱,很害怕却又无力制止。所以我开始忐忑不安,开始计算出国的得失,开始在春暖花开的夜晚,反复梦见。 当我们人到中年,还有什么比母亲替你掸着肩阁上落尘的手更温暖,还有什么比对父亲的“苦大仇深”更揪心的想念? 每次回国探亲要离家返美的时候,我都不敢去想:母亲开门走进我的卧房,看到我睡过的床和依然不叠的被子,会不会黯然神伤?可是,每当这个时刻,我偏偏还是忍不住要想。我不知道,我回来住过几天的屋子,是否残留着一些“儿子”的气息,会令一个做母亲的,睹物思人,在无尽的长夜流无尽的老泪? 真的不敢多想。 母亲在我童年的印象里,最深刻的不是她的年轻和慈祥,而是她身上的味道——实验室里化学试剂的味道。每天在她快下班的那个点,我会到门口去迎她,去帮她取下挂在自行车龙头右边、铃铛内侧的黑色包包,顺便翻翻包里有没有我感兴趣的东西。我记得,就连那包包上都充满试剂的味道,浓到能将被母亲一路带回的槐香、桂香都覆盖了。 那么充满化学气味的母亲,应该算是科学家了。她此生最值得“骄傲”的成果,估计是作为课题组的一员,参与合成了“人工胰岛素”。在儿子眼里,若不是文革,这个项目拿个诺贝尔都是有可能的。但那个年代搞科研的人,似乎从没有对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“息息相关”而引起抱怨。如今,母亲什么“素”都不合成了,除了救命用的氧气瓶和心脏起搏器,除了偶尔接触洗衣机电视机和冷气锅炉开关,母亲早已和任何“科学发明”绝缘。年迈垂老的母亲,日渐脆弱的母亲,有什么值得儿子敬佩和羡慕的么? 举几个生活中的小例子吧: 八十年代末,我买了两件T恤衫,大陆叫“梦特娇”的那种,据说是法国的。我呢,就牛得跟希拉克似的穿回家去了。可咱一家三口,老爹是个农民出身的军人,土得掉渣,因此没人看出这两件衣服的价值啊,我忍不住在母亲面前“显派”。我说妈你知道么,这是法国名牌,一件就要好几百块。母亲说:哦,是吧?马上摘了眼镜细看,感觉光线暗看不清还特地拿到阳台上迎着太阳光看。 等我傍晚回家吃晚饭的时候,母亲对我说:你从小喜欢夸张的毛病怎么就是改不掉,你这件汗衫哪里要八百块?领口上的商标明明写的75%是尼龙。母亲对我说,尼龙的东西是人造的,人造的怎么可能和天然的比较呢? 我想,我的注意力全部在法国名牌和衣服左边胸口的那朵黄色小花上了,那里还会去管什么商标什么成份。从事医*研究的母亲,在十多年前,没和我多谈,她让我分析“成份、“含毛量”,让我用基本知识和理智对人造和天然作简单的判断。 母亲从来不干涉我生活的自由和选择的自由,相反她对我总是有所偏袒和照顾。我三十多岁的人了,回国的时候,她还是一次次叮嘱我记得把扔在酒店的内衣拿回家来,她来帮我洗,做娘的宠儿子常常真是不太讲原则的。但是,对于她认为的、思想品德方面的问题,她从不姑息。记得那次“梦特娇”之后,我并没有反思悔改,有一次,又买了几双一两百块钱的袜子,还小人得志非要“透露”一下。结果母亲拎着两只我刚刚脱下来的袜子就走过来了,说其他衣服她都可以帮我洗,惟独这个袜子她不洗。我问,为什么啊?她答:我买的全羊毛背心只要四十块,你这一双一百多块的袜子,你看是不是应该到乾洗店享受干洗的待遇啊。“我的羊毛背心都是送去干洗的”,母亲又补上一句。 母亲不说值不值,不教我怎样判断值不值,不把她的价值判断强加在我身上。母亲只是给我一句建议,她的全羊毛背心,四十块,干洗的。她让我看着办,让我自己去判断我那几双袜子的价值和价性比。母亲就是有这样的方法,看似轻描淡写,骨子里也幽儿子一默。 一个人品质的成型,常和环境有关,其中影响很大的,当属母亲。在我的眼中,母亲最潇洒的一点就是她从来不讲大道理,但却让我在生活的点点滴滴中受益。我觉得这是平淡一身的母亲的大智慧。 但如此聪明的母亲,也有反被“聪明误”的时候,我记得有这么一次,我差点也让她测测“成分”、测测“含毛量”。 那是九十年代初的一个大清早,母亲出门没多久,就匆匆忙忙折回来了,在客厅里悉悉索索了一阵,随即就听到家里大门被带上的一声响,接着是更大的一声,防盗门也被带上了。等母亲开门回家的时候,手里多了件毛皮大衣。老爷子问:喔,我说老伴儿,一大早给咱们捧回个啥宝贝来啦? 我应声走出卧室,一看就傻眼了。我没问母亲怎么回事儿,我只是把母亲今早的遭遇现场直播重新演绎了一遍:什么大学生遭窃落难,女友义卖皮大衣供心上人继续学业。老得不能再老的手法,俗得无法再俗的桥段,母亲居然信了。我没敢嚷嚷,更没胆让老太太也“看看商标,看看成份,看看百分之几十的含毛量”,这他奶奶的百分之百就是骗么。母亲听我这么一说,立马明白其中的猫腻,我有些后悔,就对母亲来了几句“勉励”之词,我说:“妈,咱别把人想得这么坏么,也许他们真的是有困难,您不是雪中送炭么”。老太太低声应了句:是喔。但我估计她还在心疼那莫名其妙送出去的几百块钱。 我的记忆中,母亲只有这一次被蒙蔽。但遮蔽她智慧的目光的,并不是贪婪,而是慈悲和善良,是对于一个素不相识的想上学的弱者的同情。此刻,我在电脑屏幕前回想母亲:她的同事、她的朋友,甚至她的老伴儿,若总结她的特点,会提到她的“智慧”么?估计不会。 然而,在儿子的眼里,母亲身上,就是蕴涵着某种人生智慧。这种智慧不需要辩白,不需要文字和语言的注解,甚至略带少许的柔弱。这种柔弱的智慧,就叫“平凡”。君不见,多少达官显贵多少时代的弄潮儿都什么结果?在国家的、*和个人的所有波澜起伏之中,平凡,化解了多少急流险滩覆辙危难呵。平凡,或许是最难得的人生智慧了。 (责任编辑:admin) |
